窑洞从村庄走过(路岗)
作者: 路岗 来源: 发布时间: 2019-10-19 09: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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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得越远,去过的地方越多,不由会将异乡和故乡比较。去年,在山西洪洞县寻根,望着一马平川的土地上河流荡漾,自然生发了对先人们的敬仰和赞美之情——这样一方水泽之地,无疑浸透着生存的智慧。

陇东黄土高原上有什么呢?独特的!

窑洞?不!西北好多地方都有。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我无法从脑海里把它搬走。

仔细思量,陇东的窑洞和别处还是有所不同。

镇原县城关镇五里沟的老家院子里,那几孔窑洞,我没见过第二个,就像世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两只羊、两座山头、两个村庄、两股风……从我爷爷、奶奶自立门户起,带领高低不一的儿女,披星戴月,一孔接着一孔,修庄子、刮崖面子、打窑、泥窑、扎山墙、安门窗、盘炕……每当有一个儿子结婚,早早地就把窑洞备好。另家时,儿子带着这个最大的物件——窑,就觉得拥有了一切,一贫如洗也挺着腰缠万贯的脊梁。力气、粮食、家具、牲口、土地……像从水泉里泛出来,像从庄稼地里长出来,像春雨一样落下来,像藏在土里不经意间刨出来。最初的惊喜,被越来越多的惊喜冲淡,日子越过越稳当,越来越平顺,越过越爱过。子孙繁衍不息,一孔窑洞容纳不了,继续挖!客屋窑、中窑、厨窑、磨窑、柴草窑、牲口窑……好像家里每生一个孩子,就挖一孔窑洞。孩子滋养着窑洞,窑洞与孩子共生,窑里生、窑里长,走路不歪斜,脾气直戳戳。

炕上铺着精席的家,窑洞却暖洋洋、热烘烘的,人一进去,就被包围了,再也不想上地;睡得正香,鸡叫了,男人一骨碌起来,冲出窑洞,像泼水一样把狠劲儿洒向庄稼和土地。邻里骂仗,骂得最解气最狠毒的是“焦尾巴”,被骂者的伤痛有几尺深,土炕把他摆平放顺,一点点加热,很快他就流着热泪睡了,昏昏沉沉几天,一下子就灵醒了,一通百通。窑洞抚平他无法言说的创伤,窑洞是他生存拼搏的最后退路。太阳高高地照着还有几分摇晃的身子,他看透了,多少有儿子的眼睁睁地瞅着儿子远走高飞,不见踪影。窑洞不是他的儿子,但能像儿子一样养老。一孔老窑洞,从小到大,比儿子还亲,要离开,真舍不得,真心疼,真会哭。

四面环山,沟壑间,一座座庄子凸显或掩映在绿树间。镇原县开边镇白马寺村一个叫页草的小山村,孤独的窑洞随处可见,对视、凝望,伸向天空的手总是难以相握。那些荒凉寂寞的窑洞,几近坍塌,黑洞洞像逼视的眼睛,反复发问:去,还是留?走出去,有光明,更有风雨;留下来,交织着抗争与迷惘。走走停停,一生就过去了,依然无解。谁的一生都是这样的,窑洞,无法例外。

人会老、牛会老、狗会老、树也会老,窑洞竟然也会老?在我的老家,“老”有更深的含义,表示老人殁了。我猜测:人老了,会成为天上的一颗星;窑洞老了,只是尘世的一阵风。

鸟栖巢,虎藏穴。陇东窑洞史掀开第一页,孕育着巨大的悲伤还是洋溢着空前的欢乐?

那是怎样的一天?天赐的杰作,化作一窑,在陇东黄土高原磅礴呈现,像涌动的羊群,在万千沟壑间流动,安家落户;像漫无边际的荒草,拼命突围,把根伸向崎岖和坎坷,在高处和险处露头。无论主动,还是被动,终究殊途同归。

铁锨、头、土车、毛驴、火把、水罐……夜以继日地劳作,挥汗如雨地掘进,窑洞鼓舞着一家人的信心和希望。第一孔窑洞的模样很丑,就像刚刚出生的婴孩,小小的、窄窄的、浅浅的,没有人在意这些,每个人从心底欢呼雀跃,终于不为风雨所苦,从此不担心野兽的侵袭,睡在铺满干草的地上,睡梦和粮食一样芳香。

陇东的夜色,有一种无法言说的迷人。一束束月光披着薄纱从天而降,越过村庄的枝头,缓缓流淌,窑洞像嗷嗷待哺的瓦罐,张开嘴巴,美美地畅饮一气,直到盆满钵满,方才合上满足的眼睛,伴着时疾时徐的风,安然入睡。漆黑的夜,伸手不见五指,窑洞比夜色更黑,身影模糊,在哗啦啦的树声中移动,夜行人头发奓起来,感觉有一群庞然活物,张牙舞爪扑过来……一阵啪啪啪的响声把耳膜敲打得心惊胆战,原来是熟透的杏子坠落。窑洞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一声狗吠,整个村庄的狗联合起来,才把无形的恐惧压下去。有脚步穿过村庄,没有一个人醒来,门窗关得严严的,窑洞咬紧了牙齿,一声不吭,等候天亮。

我把窑洞比喻为大地的伤疤,像峡谷、天坑、沟壑一般,只是这是人造的,充盈着烟火气,缭绕着幸福。

“你看,那些窑洞不行了。”

仰望五里沟山腰上破败的窑洞,缺牙少齿,耷拉着,比老人还老。它们是另一群被忽略的“老人”,比最老的老人还老。它们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再金贵,也就知趣地不吭声。被疏远、被冷落、被遗弃,一窑人、一窑话、一窑深……这些形象的打比方没有了。村里生下数不清的婴儿,最近几十年没新挖一孔窑洞。挖窑人老去?头锈迹斑斑,土车散了架,技艺失传。窑洞怎么也没想到,连老鼠都不愿待了,村庄不需要它,任由自生自灭。时光无情,人其实是无情到家的,几辈人生生不息的故居,弃之如敝履,毫不怜惜。

簇新的瓦房、骄傲的楼房,惊奇着好多人的眼睛。全村的窑洞也许就是从这一刻萎缩的。里湾三孔圈羊的小窑,包产到户,成了没人认领的孤儿,门不见了,窗户不见了,门框不见了,野兔和野鸡窜进去,酸枣树和冰草用力把窑面掰开裂缝,雨水顺流而下,白的、黑的、灰的鸟粪,跟着弄了个大花脸。这几孔窑洞,附近有坟,白天里面都黑乎乎的,毛野人的传说活灵活现,难道就在其中?“轰隆!”腾起的灰尘呛得野草迷了眼睛,野兔以最快的速度逃离。有一天,放羊人看到那几孔窑洞陷进地里,腿折了,跪在地上,绝望地半张着嘴,没有人听清说些什么。

山顶上一户窑洞人家,杏树、桃树、李子树、苹果树、葡萄树……俨然世外桃源,村里人谈论了好多年。谁能想到会人走窑空?起初还有惋惜声,后来,山里的窑洞都无声无息,再没人提及这个古老落伍的话题,只想着赶紧盖新房,在县城买楼房。

“陶复陶穴”,那是几千年前《诗经》里的美好。窑洞于我,是绵长的乡愁。然而,每当走进深度贫困地区,看到不愿搬迁的农民,心头就像压上了一块石头。依我所思,在这些人的灵魂深处,窑洞既是安身立命的所在,还是今生无法挪动的巨石。

责任编辑: 吴树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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