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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启昕 | 窑洞、窑洞民居以及窑洞民居村落文化的保护与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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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生在窑洞、长在窑洞,从我们这一代往上,几乎祖祖辈辈都是在窑洞里繁衍生息。我的老家有一个罗圈庄,好十几只窑洞呈弧形排开,这是祖上的基业。一个成年男子结婚以后,就分给一孔窑洞,以后生儿育女也在这孔窑洞,成为大家庭里面的一个小单元。庄里还有磨窑、碾窑、柴窑等公共设施。庄子开口很大,院子就大,大院子里还有一棵很大的大槐树,树干大概需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已经露出地表的树根比一个十来岁的娃娃身子还粗壮,可以拴牛、拴驴,也可以坐上去歇脚。槐树的树龄恐怕不下百年,应该是先人在此落脚的时候所栽,但仍然枝叶繁茂,树冠的浓荫能够覆盖半个院子,树上的鸟巢也是层层垒垒。每一个小孩子在自己小家的土炕上呱呱坠地,能够蹒跚着走出窑门,就来到大槐树下,刨土土,和尿泥,挂着鼻涕、咧着嘴长嚎,然后一天一天长大。庄子尽管足够大,但也装不下世代的繁衍不息,于是有一些人修了新庄子,栽了新的槐树;老庄子的槐树尽管足够大,也装不下鸟的世代繁衍不息,一些鸟也就随迁到了新庄子的新槐树上。沿沟畔一溜的庄子,从对面的沟畔看过来,就是一个更大的罗圈庄。我出生在自家的新庄子里,但老庄子是家族的根,差不多也是在那棵老槐树下玩着长大的。我的小学,也是窑洞里的小学。

大概从二十多年前开始,社会剧变,一些人先富起来了,一些人考上了学,一些人进城打了工,走出了罗圈庄,眼界比罗圈庄大了,就有一些人家在庄上的坳里修起了砖瓦的平房。我家尽管只有父母两人生活在村里,尽管父母十二分的不情愿离开他们的土窝窝,最后还是顺应大势,也是顺应儿子的意愿,为了儿子一家一年就那一两次回家的方便,在坳里修了三间砖瓦房带一间厦房,围了一个小院子,安了一个新家。后来,生活越来越好,加上脱贫攻坚、新农村建设强力推动,家家都搬到了坳里,一些人又从坳里搬进了城里。庄子废弃了,荒芜了,颓圮了,坍塌了,残存的窑洞像一只只失神的眼,茫然、空洞地望着眼前的沟壑、山梁,沟壑间、山梁上的浮云飞鸟。父亲离世以后,我把母亲带进城里;母亲也走了以后,老家就剩下两座坟茔和一处旧庄子,那个平房的小院子也由别人居住了。自此以后,每次回老家给父母上坟,烧纸叩拜之后,总要去罗圈庄和自家的庄子看看。说是看看,也只是在崖背上走走看看,从没有下到庄子里面去,更没有走进窑洞一步。没有烟火气的窑洞,没有了鸡鸣犬吠的庄子,杂草丛生的院子,淹没了一切踪迹的坡道,比一座孤坟还让人望而生畏,没有丝毫记忆的温度。今年,又一次回老家给父母上坟的时候,我家的庄子已经被推平还了田,窑洞彻底没有了,庄前屋后的槐树、楸树、椿树、桑树、杏树、梨树、枣树、桃树、核桃树、花椒树,统统没有了。从祖父到父亲两代人胼手胝足的基业,丁点儿不留。从传统的意义上讲,我是一个十足的败家子。毁庄以后,在这山咀沟畔还的一片田,据说没有人愿意耕种,镇上派人插了一些苹果树苗子,在风中干枯的摇曳着,说不尽的荒凉。罗圈庄也被推了,但没有我们的新庄子推得彻底,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仿佛矮小了许多,谁也庇护不了的孤单无助。这不仅是罗圈庄和我家新庄的命运,这是传统窑洞民居所面临的共同命运。

这就是我和窑洞的渊源。此生与窑洞的情分恐怕自此就到了尽头。

我写这些,并不是要抒发怀旧或者乡愁的情感,而是想说出对于窑洞民居保护的认识与看法。

近几年,经常听到有人呼吁保护窑洞民居,甚至不仅是呼吁,是言辞激烈的大声疾呼。也许是为了回应这种呼声,也许是出于自觉,最近,好几个部门联合举办了一次“庆阳窑洞民居文化传承与乡村旅游振兴研讨交流会”。我参加了这次会议,聆听了专门研究者的发言,随后又认真翻阅了会议征集的69篇、总共400多页的文章,给我许多启迪。但是,总体说来,言辞或恳切,或激烈,呼吁保护的多,究竟保护什么?谁来保护?怎样保护?谈得少,也缺乏操作性。也就是号脉的多,开方的少,能治病的方子更少。那么,窑洞民居到底要不要保护?保护什么?谁来保护?如何保护?

 

一、窑洞民居要不要保护

首先得承认窑洞民居是一种落后的居住方式,是贫穷时代的产物,是在特定的生产力水平和自然条件下因地制宜的选择。尽管“陶复陶穴以为居”是周先祖的一大发明,是对穴居形式的革新,是人类居住形式的伟大进步;但是,仍然是一种无奈的选择。在周先祖同时期以及先前的千百年,无论是在中国或者世界的其他地方,都有大型石头城堡、木石的殿堂城楼存在。同在董志原上的南佐遗址,初步考古挖掘证明,有阔大的厅堂建筑;而南佐遗址的时代比周先祖时代要早的恐怕不止千年。在周先祖之后的几千年里,尽管黄土高原地区,包括甘肃、陕西、河南、山西、内蒙,窑洞仍然是人们普遍的居住形式,即便是方神地仙也居住在窑洞里,所以才有许多的窑洞寺庙存在。这在很大程度上也是无奈的选择,与其他地方的名刹古寺无法比拟,与莫高窟、云岗、龙门,包括北石窟也无法比拟。尽管也有诗人对于窑洞不吝赞美,赋诗云:“远来君子到此庄,莫笑土窑无厦房,虽然不是神仙地,可爱冬暖夏又凉”;但是,仍然不能掩盖窑洞通风不畅、采光不足、出入不便的缺陷。而且,“莫笑土窑无厦房”,本身就说明土窑是被“笑”的,“冬暖夏又凉”,在那个时代是“可爱”的,在今天的采暖制冷条件下,一点儿也不可爱了。我们还必须清楚,这首诗的作者惠登甲,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庆阳人,所以本身就具有“谁不说俺家乡好”、夸尚乡土的本意。如果窑洞民居真的那么优越,在同样以窑洞为传统民居的陕西、山西,就不会有秦汉、大唐的宏伟殿堂和平遥古城以及众多古老的砖瓦木石建筑,《清明上河图》就应该是另外一种样子。我们的庆州古城留存下来的房屋院落,无不是富贵人家的宅邸;与我们相去不远的旬邑唐家大院,就是同一片高原上富裕大户的院落。即使我们小的时候,人们普遍住在窑洞里,偶然有一两户人家盖起砖瓦房,那也是令人羡慕的,绝没有人说盖房的人脑子受潮、精神不正常了。那些无视现实、一味讴歌窑洞的人,不知道真正住过窑洞没有?如果住过的话,还记不记得每当暴雨来临,一家人仓皇四顾,寻找堵塞老鼠窟窿的情景?不知道还记不记得电闪雷鸣、大雨倾盆,大人们冒雨疏通水道,庄前的沟壑里山洪咆哮,孩子们吓得在炕角瑟缩的情景?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暴雨中地坑院积水如渊,导致多少窑洞倒塌、多少人丧命的不幸事件?那些不顾社会的发展、对于人们搬出窑洞痛心疾首的人,不知道还有没有亲人居住在农村?不知道是不是还心甘情愿的居住在窑洞里、而自家心安理得的居住在城市的高楼大厦里?所谓乡愁记忆,恐怕只是我们这一代、有过窑洞居住经历的人才有的情结,那也仅仅是人们共有的怀旧的情结。怀旧,不是恋旧,不等于想回到过去。我们的上一代,逝者已已;我们的下一代,有几人还愿意住在窑洞里?当然,仍然有一些老年人有新房不住,就愿意住在窑洞里,但不能因此说有人习惯于蹲灰圈,不习惯坐马桶,就认为灰圈应该保护,马桶是背叛。所以,走出窑洞,是社会进步、生活改善的自然选择;政府推动,也是造福于民的善举良政。我们不应该忘记,为了告别窑洞小学,政府和群众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更不用说农村人居环境改造了。周先祖不窋是失官以后“窜”于“戎狄之间”,为这里带来了先进的文化和生产方式,但他们只是为了躲避祸乱,积蓄力量,东山再起,并没有打算在这里创立基业。所以,随着力量逐渐强大,便一步一步南迁,直到占据周原,才扎下了周朝八百年的根。不窋的“窋”,是住在大窑里的人,也解释为走出大窑的人。走出去,才有出路,才有发展,才有进步!问题是没有人居住的窑洞怎么办?是任其灭失,还是给予适当保护?答案是肯定的:必须保护!那么,窑洞民居的保护,到底要保护什么?

二、窑洞民居保护什么

首先必须澄清的是,保护窑洞不是把人留在窑洞里,也不是把搬出去的人再搬回来(这也是不可能的),而是作为建筑和文化意义的保护。对于一种独特的生土建筑形式的保护,对于黄土高原巨大的人群、延续数千年的居住形式和由此形成的文化生态的保护。

(一)窑洞民居建筑保护

窑洞作为黄土高原一种传统的居住形式,生土材料,拱形结构,具有明庄、暗庄、半明半暗、地坑、箍窑等复杂多样的形式,还有地形、土质、朝向、采光、通风、排水、防盗等技术问题,在建筑历史上具有独特的意义和研究价值。作为建筑研究的样本,应该加以保护。

(二)窑洞民居文化保护

说起窑洞民居文化,必须首先厘清一个概念:窑洞文化与窑洞民居村落文化。单独的一孔窑洞、几孔窑洞,一处土庄子,都不具备多少文化含量,由窑洞民居所构成的村落,是一群居住在窑洞里、相互之间具有密切关联的人所构成的文化生态。它包涵了农事活动、村落治理、家族关系和在此进行的节庆、祭祀、丧葬、嫁娶等重大家事活动,以及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代表了黄土高原传统的礼仪、道德、文化、观念、风俗、民情。没有了这一切,窑洞仅仅只是一种建筑;没有了窑洞,这一切也都无所依附。因此,保护了窑洞,并不是就保护了窑洞文化;保护并且传承窑洞民居所承载的窑洞村落文化,才是我们应该致力的目标。

三、谁来保护窑洞

保护窑洞民居以及窑洞民居村落文化首先是一项社会事业,所以政府责无旁贷,应该起主导作用,做好规划、政策设计、市场推动工作。窑洞建筑与窑洞文化又是独特的旅游资源,资源的有序开发利用必须交给市场,只有产生了经济效益,保护才能有动力,有能力,可持续。平遥古城、丽江古城等众多古城的开发保护就是很好的先例。要有认识窑洞村落文化价值的远见,要有能够看到开发潜力的慧眼。同时,保护和开发都是非常专业的事情,需要专家学者、热心人士等社会组织共同努力。这三支力量,推动者着力抓,实施者扎实干,参与者倾心做,才能让窑洞和窑洞文化在这块深厚土地上永生。否则,说者说,听者听,最后只是说说而已,听听而已,不会有丝毫的效果。

四、如何保护窑洞民居

1、开展全面普查,保护古老窑洞建筑 对全市现存窑洞、庄院、窑洞村落、堡寨、窑庙等不同类型、形式的生土建筑,进行全面普查,摸清底数,制定地方标准,对于具有重要建筑特色、历史意义、文化价值的,要定等分级,挂牌保护。根据需要,进行必要的维修加固。要明确保护责任,确定保护人员,保障保护经费。同时,对于窑洞营造技艺所涉及的土匠、裱糊匠、风水师等人员,进行摸底调查,登记造册,对于其中技艺精湛者,确定为传承人,通过师带徒的方式,政府给予生活补贴,以使国家级非遗项目——窑洞营造技艺,后继有人。

2、借鉴外地经验,制定保护传承方案 陕西、河南、山西、内蒙等地都有大量的窑洞民居,一些地方在保护方面,已经做了许多工作,积累了一定的经验,国内外学术界也有一些很有价值的研究成果,我们应该组织有关部门、县区负责人和专业人士,进行考察学习。成立“窑洞民居与窑洞民居村落文化保护传承研究”课题组,充分吸收国内外研究成果,借鉴外地经验,立足我市实际,制定科学的、切实可行的方案,逐步落实实施。

3、建设窑洞文化博览园与窑洞博物馆

窑洞相对于其他建筑,材料、工艺比较简单,附着在建筑之上的造型、雕塑、绘画等艺术元素较少,所以,窑洞建筑的价值不在古老,而在于形式。即使有一些年代较为久远的窑洞,由于物权、地理位置等原因,保护起来也比较困难。因此,选择地理条件适合、交通便利、能够体现庆阳黄土高原特色、具有旅游发展基础的地方,修建窑洞文化博览园,改造利用现有旧窑洞、旧庄院,根据需要建造新窑洞、新庄院,形成包含各种窑洞、庄院形式的自然村庄,并且具备开展各种农事活动和民俗活动的条件。同时,在博览园内建设窑洞博物馆,全面介绍、展示窑洞营造技艺、窑洞形态、窑洞历史与窑洞民俗文化。园、馆结合,成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最为全面完备的窑洞民居与窑洞文化展示、研究、传承与保护基地。

五、保护活的窑洞,传承活的文化

住过窑洞的人都知道,人是窑“楦子”。有人的生气,则窑洞是活的窑洞;没有人烟的窑洞,则死气沉沉,很容易坍塌。传统民俗文化,只有在活态传承中,才有生命力;如果只是一味保护,收藏在博物馆里,只是僵死的文化。窑洞民居保护和窑洞民居村落文化传承保护必须发掘它的时代价值,体现它的时代意义,与现代社会发展、当代人民生活结合起来,才能够解决投资、运营、社会效益、经济效益、可持续等一系列难题。

从旅游的角度去看,我们庆阳最具有独特性、差异化和长远开发价值的就是脚下这块广袤深厚的黄土地。董志塬是响当当的、毫无争议的世界之最,沟壑纵横、粱峁交错的地形,也是最独特的自然景观,窑洞民居和由窑洞民居形成的村落文化,是庆阳最有魅力的文化,是神奇的造化,也是先人的创造。窑洞与文化相互依存,密不可分。窑洞是文化的载体,文化是窑洞的精神。我们的剪纸就是贴在窑洞窗棂上、炕腰上的“花花”;我们的香包就是窑洞里的“耍活子”、“绌绌”;我们的道情皮影戏就是“满窑吼”、“吼塌窑”;我们的民歌、唢呐,一个个列入非遗的项目,无不是窑洞的精神,黄土的气韵!所以,窑洞保护绝不是把窑洞建筑保存下来,而是要让窑洞活起来,要发挥居住功能,要散发生活气息,要具有文化气质。那么,如何才能把祖祖辈辈凡俗生活的村落变成旅游的目的地?

第一,建设旅游体验园地。窑洞文化博览园和窑洞博物馆本身具有较强的吸引力,随着我市交通条件的改善,肯定会让许多人心动并行动,但我们绝不能让人乘兴而来,只是走走看看,败兴而归,要让远方的客人留下来。参与到农事和民俗活动中,体验耕耘稼穑、采摘瓜果、磨面碾米;学习剪窗花、绣鞋垫、做香包;参加婚庆活动,吃酒席,闹洞房。晚上入住窑洞民宿,与皮影艺人一起“满窑吼”,看星星月亮,览大原万千气象,吹高原习习凉风。窑洞民宿要方便舒适,但一定要保持“民”的原汁原味,如果徒有窑洞之表,没有窑洞之实,就失去了窑洞的特色,失去了窑洞的吸引力。

第二,建设修行养生住地。 我们庆阳是医祖岐伯的故里,这些年一直在研究宣传岐黄文化,发展养生旅游,因为缺乏具体的依托,还没有取得明显的实效。而陕西的秦岭里,居住着许多修行之人;仅我们庆阳,每年坚持在遥远的广西巴马常住的就有数十人。我们是中医养生的本源所在,又具有高天厚土的天然恩赐,把窑洞作为修行养生居所,应该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第三,建设艺术传承胜地。 作为道情皮影、剪纸、香包、唢呐、窑洞营造技艺等各种级别非遗项目传承基地,为传承人提供场所,在这里开展教学、演示、展览、销售活动。既是民间艺术的传承基地,也是展示基地,销售基地。

第四,建设研究创作基地。 因为具有世界最大窑洞文化博览园和窑洞博物馆的资源,可以吸引全面乃至全球窑洞研究者,前来考察调研,开展研究工作;吸引相关专业的学生及爱好者前来游学交流。因为具备独特的黄土风情和窑洞民居,可以吸引文学艺术家长期居住、采风和创作。我市已经有几处民间创办的乡村创作基地,也有一些文学艺术工作者利用一些废弃的窑洞,改造为自己具有民俗特色、艺术气息的生活地、创作地。

总之,只要有特色,就有吸引力;有吸引力,就有人;有了人,就有效益;有了效益,就有投资。这样就能与现代生活、现实市场接轨,就能形成保护与发展的良性互动,就有持久的生命力。当然,这只是个人的初步认识和粗浅看法,如果要付诸实施,还需要经过科学论证和严密策划。

编辑:吴树权责任编辑:吴树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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