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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度庆阳市获奖文艺作品展 | 散文集《隐在心中的高山大河》(张俊彪、张婉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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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近期揭晓的第十一届敦煌文艺奖、第十四届李梦阳文艺奖,庆阳市50余部文艺作品获奖。为宣传展示2025年度荣获省、市重要奖项文艺作品,发挥优秀作品示范带动作用,激发文艺工作者创作积极性,营造全市文艺创作良好氛围,“视听庆阳”微信公众号开设“2025年度庆阳市获奖文艺作品展”栏目,对部分荣获重要奖项文艺作品进行宣传展示。

今天,“视听庆阳”微信公众号分享的是第十四届李梦阳文艺奖文学类一等奖获奖作品——张俊彪、张婉莹的散文集《隐在心中的高山大河》。

散文集《隐在心中的高山大河》

张俊彪 著 张婉莹 编

中国文化出版社出版

张俊彪是一位心中有高山、有大河、有人、有故乡故土的优秀作家,散文集《隐在心中的高山大河》中的多篇散文味淳力厚,可入史流传。

——第十四届李梦阳文艺奖(文学类)授奖词

母亲

张俊彪

母亲逝世已近一个甲子了。这些年,我也过了古稀之年,反倒经常想起母亲,也往往做到母亲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黄土窑洞院落里的梦,是那样地熟稔与亲切……于是,我想,应该为母亲写篇文字的记述,是为存世。

01

母亲在我心灵深处留存的第一次记忆,大约是在我两岁的时候。记得农村尚未实行合作社,我家东窑里是牛窑,喂着一头老黄牛,有石槽,水缸,草料,还有四个大人才能抬起的铡刀。有一个秋天的午后,窑洞崖头新栽的三棵白杨树有胳膊粗,树冠的阴影投在长满蒿草的崖背上,像一个个小麦秸垛那么大。母亲提着镰刀,拿着一条麻绳,带着我,一起去西坳自家的苜蓿地里给牛割草。麦子收完了,高粱和玉米长得和我一样高。我家的那块苜蓿地开着紫红色的花,在西斜的秋阳下灿烂绚丽,蝴蝶蜜蜂成群结队在纷飞,还有一群一群的麻雀,旋风一样飞来又飞去。苜蓿比我的头还高出许多,我满地里跑着捉蝴蝶,但是一只也没捉到。母亲是小脚,她只能双膝跪在地上,挥动着镰刀割苜蓿。割了一阵苜蓿,她坐在苜蓿草上喘气,擦汗,久久地望着我在追蝴蝶,她就小声唱起了歌。他的声音不高也不低,很好听,但好像很凄切,我却一句也听不清他唱的歌词是什么……

母亲的娘家在陕西省邠县(今彬县,又改为彬州市)永乐镇,是一个大户人家,也姓张,本族十多家,百十口人,住在镇子的几个地方,开着好几处店铺,还有一个骡马车店……男人们大多都念书有学问,只是那时候很封建,女孩从小要缠脚,不能去上学,整天在家里学习针线茶饭,母亲也没有读过书。在母亲去世多年后,有一次我去看望大舅,他是母亲的弟弟,姐弟俩是同一个母亲。大舅张志峰,战争年代是地下党,他家骡马车店也是地下情报交通站,建国后,他一直在永乐镇做书记或队长,一直干到年老离休,在当地很有威望。吃过早饭,冬天下雪,大舅坐在热炕上,对我大概讲了母亲的事情……母亲和大舅几岁时,他们的母亲生病去世了,外祖父为他们找了一个后妈,也育有一儿一女,兄弟姐妹四人,两母一父。母亲是老大,从小担当的家务自然就多,虽然受过累,但没有受过穷和苦,反倒让母亲练就了针线茶饭、刺绣剪纸等一流的手艺,在镇上是出了名的大家闺秀。大舅说:“你妈在我这个家里,没出过门,没干过重活,大户人家的闺女,针线茶饭,女红画绣,织布裁衣,浆洗缝补,都是受过严格调教的。她没下过地,没干过农活,没出过力气,身体就弱,力气也小;自从到了你家,你妈可是受了大罪,吃了大苦,这也是她的命……”

母亲唱完歌,脸上有细汗,眼角有泪光。她用衣襟擦过脸,又开始费尽力气地在挥镰割草。很多年后,母亲离我而去,我经常想起母亲那次给牛割草的情景,回想她唱的那首歌,很可能就是当地流传甚广的民谣《女望娘》……姑娘远嫁他乡,受尽婆婆的虐待,她又忍辱受屈,无处诉说,只能在荒郊野外劳作时,一个人哼唱思念亲娘的歌谣,诉说内心的情感……小时候,我经常看见农村那些一字不识的老婆子们,三五成群地结伙坐在村头的大树下,争相吹嘘虐待欺压儿媳的本事和能耐,将他们做儿媳时所受过的屈辱,又变本加厉地施放在儿媳们的身上,就这样一代胜于一代,一代恶于一代,真是恶性循环……

天快黄昏时,太阳将要下山,母亲将捆扎起来的一大捆苜蓿,放在背部,双膝跪在地上,几次挣扎着背起来,几次又被那沉重的草捆压翻在地。她就那么跪着,看着西边快要落下去的红色的太阳,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苜蓿花和汗水,喘了一阵粗气,最后一次还是脚手并用,终于背起了那捆小山头似的苜蓿草。她边走边说:“咱家牛力气大,吃得多,要给牠多割些草回去……”

母亲将镰刀刃卸下来,插在苜蓿草捆里。她一只手抓着草捆勒进肩膀上的绳头,一只手倒提着镰当拐棍,拄着路边的草坎往前走。她背负着草捆,腰弯下来,头和脸几乎贴着胸脯,走得很慢,很吃力,也很艰难。我在她的前面,跑一阵,停下来回头张望,就见母亲将草捆靠在路边的树身上,或是庄稼地边的草塄坎上,大口地喘着气息,用衣袖在擦额头的汗。她的乌发,水淋淋的,有一绺就贴在他的额头上,映衬着她红白如桃花的满月似的脸庞。血红的碾盘大的太阳,滚碾在西面的黄土山原的地平线上,胭脂红的余辉,染红了大地,浸红了树木花草,也映红了母亲的脸庞和肩头的苜蓿花……

1990年春,张俊彪和女儿张婉莹在兰州黄河岸边

02

农村合作社改造刚完成,县里或人民公社会及时调动农村精壮劳力,突击修建大型水库或公路,父亲每次都会带上干粮和炒面,去很远的地方做苦工。我的五个姑姑,先后早已出嫁,大姑病了,小姑坐月子,都会捎话叫祖母去照顾家务,祖母也就忙活几个姑姑家里的事情。只要父亲和祖母不在家,我的家里,就是一个真正快乐热闹祥和的家园。

村里和邻村的小姑娘,都会来找母亲,让母亲教他们剪窗花,在鞋帮和鞋垫上画各种花鸟图案,在老人的枕头上或小孩的肚兜上画各种神话传说图案,然后再用七色的丝线绣出来。还有准备出嫁的大姑娘,经常来找母亲剪鞋袜的样子,设计剪裁嫁妆的衣裳,还要做一些装了香草绣了花鸟的荷包。母亲很有耐心,教他们剪裁,描画,刺绣,针线,窑里总是传出一阵一阵的欢声笑语……那时候,我还没上学,家里没有笔墨,母亲就在大铁锅底上刮下黑锈,将碗倒扣着,在碗底里把锅墨研细,加入几滴清油,调和成墨汁,再用鸡毛根管或者竹篾削尖,蘸着锅墨汁,帮姑娘们描画需要绣花的图案。每当姑娘们高高兴兴地走后,母亲又得起早贪黑地赶着做完每天必须要做的家务,她却不觉得累,脸上总是挂着快乐的笑容。

那时候,新媳妇要开脸,就是结婚后,在丈夫家里,要请有声望的姑姑或姨妈用白线绞去脸上的汗毛,顺便也修一下眉毛。村里或邻村的新媳妇,都是来请母亲开脸。母亲用很长的一条白线,双手和牙齿并用,用白线十分娴熟地帮新媳妇拔去脸上和脖子的汗毛,然后再用她从娘家带来分拣绣花针用的小镊子,小心仔细地帮新媳妇一一拔去散乱多余的眉毛,修得像柳叶一样修长好看。她还从柜里找出春节写对联用过的小片红纸,让新媳妇用舌头舔湿,抿在嘴里,染一染口红。母亲最后亲手为新媳妇梳头,然后在乌黑的秀发里插上她做的纸花。这么一妆扮,母亲从柜盖上拿过梳妆用的镜子,让新媳妇自己看。这时候的新媳妇,会对着镜子含羞带娇地嬉笑,境内境外就笑成了两朵芙蓉花……

日子久了,中年妇女常来找母亲串门拉家常,顺便也讨教一下针线剪裁方面的事情。年长的老婆子们,有个头痛脑热,或者是家里吵闹着分家挠心,也来找母亲说闲话,吐怨气……母亲顺便也为她们拔火罐,扎火针,刮痧……有时候母亲还为她们揉一阵胸,捶一阵背,或者烧一碗放了花椒叶的热浆水,熬一碗大葱胡子花椒红糖姜汤汁,双手端给她们喝……常常也会有妇女婆子们坐在炕头上,对着母亲放声大哭,倾泻心中的积怨……

村里办了农民扫盲识字班,夜晚或者雨天,在村里的窑洞里,母亲会带着我去上夜校。慢慢地我发现,村里人对母亲的称呼改变了……长辈的老人们,都喊他“昌昌妈”,我的乳名叫昌昌;平辈比母亲小的人,都热情地叫她“张姐”,父亲和母亲在同辈人当中,是年龄最大的,按村里的习俗,应该叫“嫂子”;晚辈的人们,都亲切地喊她“姑姑”,原本应该叫“张姨”……长大成人后,我知道,这是全村人对母亲的亲热和敬重。

1998年12月5日,侯晓菲和女儿张婉莹在深圳小梅沙

03

村里有一个最穷的人家,可能在全公社都是最穷的。按村里人的辈分,我叫那家穷人三爷和三奶。三爷是方圆几十里最和善的人,他年轻时去山里砍柴,从崖里跌下去,残了一条腿,走路瘸,内脏可能也受了损害,病多,人也没力气,干不了重活。三奶也是个病身子,特别两只眼睛,常年生眼病,又红又肿,像两个烂红的杏子;人总是喘气,咳嗽,流鼻涕。直到我中年后才知道,农村人说的三奶生的那种红眼病,其实是严重的睫毛倒长,长期刺伤了眼角膜,引起感染发炎,成了一种顽疾。三爷和三奶,到处借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给儿子娶了媳妇,两个姑娘也早已出嫁。儿子很壮实,力气很大,人也过于实在,但媳妇总想另家,分开过。这样一来,家里总是吵吵闹闹,纷纷嚷嚷,没完没了。三奶隔三间五就来家里,找母亲说话,诉苦。母亲无论忙闲,都会陪伴她,招呼她,宽慰她……

三奶穷出了名,穷到了底,村里几乎没人搭理她。她家遇到难事,生病,没盐吃,没煤油点灯,缺粮断了炊,三爷生病起不了炕也会断水,因为全村还有邻村没有水井,人畜都是在我家门下的沟里担泉水,顺便也赶上牛驴去饮水。三奶出门告借,东家借到西家,什么也借不来,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怕她借了还不上。三奶每次来我家,母亲什么都肯借给她,有时候父亲和祖母看见了,过后也训斥母亲,母亲从来都是沉默不语,任随父亲和祖母吆喝唠叨咒骂,她只是埋头做自己的家务琐事,全当没听见。母亲对父亲和祖母的欺凌,从来都是逆来顺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也不对外人诉说,因为她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从小受过良好的训练和熏陶,不与粗俗蛮横的人言说和计较,她从内心里不屑。三奶知道母亲受过不少委屈,借了东西也会想尽办法归还。母亲每次都劝她,有了再还,实在没有,也不要作难。三奶后来实在没办法,不得不借时,也就选择父亲和祖母出门去地里干活时再来借,那样子有点偷偷摸摸,母亲倒一如往常。过后她会说:“你三爷三奶都是善良人,实诚人,穷归穷,人心却是少有的好。咱受点紧,挨点困,节俭着过日子,能帮的时候,就帮一下,也是积德行好……”

时间不长,三奶跟儿子分家了。三爷身体每况愈下,经常犯病,睡在炕上爬不起来。三奶的状况也就更差了,为了省水,三天两天不洗脸。也许卫生状况太差,三奶的眼疾更糟糕了。她时常说,眼睛里好像进了东西,磨得痛,睁不开眼睛,没办法做家里的事情,就拄着棍子过来找母亲。母亲先打小半盆清水,给她洗干净手脸,再从柜里找出她挑选绣花针时用的小镊子,在灯火上烧过后,帮三奶小心翼翼地拔除长进眼皮里的睫毛,然后再用开水化一点盐水,让她反复浸洗眼睛的周围。最后,母亲会为她梳一次头,捉干净生在蓬乱如茅草的头发里的虱虮。临走时,三奶对我笑着说:“你妈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三奶和三爷的衣服破烂如魚网,又脏又有异味,村里人都嫌弃他们,连小孩见了也捂着鼻子躲着走。有一次,三奶流着泪来找母亲,说三爷扳了一夜命,大概快不行了,让母亲过去看一下。母亲问了事由,得知三爷头一天去沟里担水,回家出了大汗,喝了一气凉水,又坐在院里树下乘凉,夜里就不行了。母亲让三奶先回家看护三爷,她收拾一下,随后就去。三奶哭着走后,母亲先从柜里找出刮痧用的器具,又翻箱倒柜找出一小包茴香,几片干姜,还有花椒,一起放在小铁锅里,炒干了,又在案板上用碗压成粉末,再从面瓦瓮里舀出一碗留着招呼客人的麦面,在锅里小火炒熟,加了盐末,最后放进去花椒茴香姜粉,搅拌匀了,用升子端起来去了三爷家。临出门时,母亲说:“我今天去你三奶家,恐怕时间长,你在家里看门,不要出去,等我回来再给你做饭。”

半天过后,母亲才回家。她放下空升子,将刮痧器具放在柜里的架板上,洗过手,边做饭边说:“你三爷受了大寒,着了大凉,病得重。我先给他喝了葱胡子姜汤水,又给他刮了痧,烧热炕,压上被子发过汗,他能说话了。烧了开水,冲了我拿去的麦面糊糊,他喝了半碗,说感觉好多了,睡两天,就好了。”我问母亲怎么会治病?母亲坐在灶前的烧火木橔上,边拉风箱边说:“小时候,我在家里为大,每逢谁生了病,你有个本家舅舅是医生,他提着药箱子来看病,我在旁边烧水点火,打下手,慢慢也就学了简单的几样……你舅家在镇上,谁有个病,遇个事,方便找先生。咱这里是农村,人都穷,生不起病,也没钱看病,谁有个大病,都是看自己的造化了……我自幼学的这几个土方法,有时候,也能应个急,对家里人,对乡邻乡亲,还总能帮上个忙……”

灶膛里的火,随着母亲的风箱,一闪一闪地又红又旺,照亮了母亲那张菩萨一样的满月脸,也照红了她那慈善仁厚的胸膛……

04

困难时期,几乎家家断粮,户户断炊。父亲承包了生产队在冉家沟的十几亩山地,离村差不多十里路,住在一个破窑里,喂了两头生产队的瘦牛。祖母去几个姑姑家里混口饭,讨个活命。母亲带着我和妹妹住在家里,过两三天给父亲送一次充饥的吃食。父亲在山上干活的时候,也会挖些野菜和芦根,剥些榆树皮,凡是能吃的东西,都找来填充肚子。

这一天上午,母亲将砸成碎块的玉米楔子炒黄了,也炒熟二升平时喂猪的谷糠,还有前几天她从大舅家带回来的一升黑豆,带着我和两个妹妹一起,人推着沉重如山的特大石磨,加工炒面。自从合作社后,我家的老黄牛去了生产队,那些特别穷困的社员,家里都没喂养过牛驴,大多都怀着私心杂念,借着耕地拉车碾场耙耱的机会,狠着心肠毒打虐待不会说话的牲畜,老黄牛不久就活活地累死在一片新犁过的田地里,吐了一摊血……从那以后,牛窑就装了巨大的石磨,变成了磨窑。太阳从窑洞对面的土垛上慢慢爬下来,快到院里的时候,来了一个又瘦又枯的老头。他左手拄一根木棍,右手捧一个破碗,肩头搭一条破烂不堪的脏褡裢,头发几乎脱光了;胡子稀疏杂乱如一丛枯草,灰白夹杂着红黄;眼睛如同枯井,没有光亮;腰背软塌塌地弯下去,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十分衰弱可怜。母亲一看,从磨窑里端出一个小木凳,让他先坐下歇息一会儿。他面向磨窑坐下来,从门外向里张望着我和妹妹在艰难地推磨子,将缺了几个大小豁口的碗放在院里,从褡裢里取出两截半尺长的枣木棒子,被他的手抓磨得光溜溜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他双手敲打着木棒,吃力地放声唱起了一节秦腔唱腔,我和妹妹一句也听不清,他唱的是哪本戏,哪个人物的唱段?……

母亲这时候从厨窑里端来一碗水,双手递给他,让他先喝些水,坐下来晒一会儿太阳。他双手将水碗接过去,小心地把水倒进他的破碗里,继续敲打着唱戏。母亲回到石磨旁,和我们一起推磨子,一起听戏。母亲听懂了他唱的戏词,脸上有了淡淡的笑容,眼睛里闪烁着少见的希望之光。她边推磨子边在石磨上挑拣了一小把炒熟的黑豆,送出去,放在他摆在木凳一边的褡裢上,让他充饥止饿。他唱完了一段戏词,说了感谢母亲的话,开始喝水吃黑豆。他缺了几颗牙齿,吃得很费劲。母亲抓紧箩了第一道的炒面,找来糊窗用过的旧纸,给他包好一碗,双手捧给他,说:“你唱得很好听。你是一个识文断字的人,我知道你很难,无奈才出来找活路。我们也很难,只能给你这一碗糠草炒面,你带着,路长远,实在饿得不行,就吃几口……愿你老人家能活过这个大灾年,度过这道人生的大坎!”

那位老人喝完水,吃了一半黑豆,将剩下的黑豆装在破烂的衣袋里,战战巍巍地站起来,对母亲说:“你家院里的太阳很暖人。你会有个好的报应。你是个活菩萨!”

他说完,给母亲深深地鞠了一躬,又对着磨窑要鞠躬,被母亲双手扶起拦住了。母亲送她走出院子,太阳很艳,照在院子里,也照在母亲和那位老人的背影上……

2000年2月6日,张俊彪和女儿张婉莹在深圳仙湖植物园

05

在罗川镇小学里,我一人住校,转学读了三年,总算没有辜负母亲的含辛茹苦,在全县统一考试中,第一名录入正宁二中。那时候,我的心里,好像是在为母亲读书。

山上的小麦开始泛黄了,在这青黄不接的日子里,是我们家最难熬过的大坎。母亲小脚走了三十来里路,从甘肃永和镇的家里,走到陕西邠县永乐镇大舅的家里,告困求救。大舅设法接济了一麻袋甜萝卜,还有几升发了霉生了虫的谷糠,用一辆架子车,将母亲和食物送回家中。为了节省一点口粮,母亲将妹妹留在大舅家里。星期天,母亲用糠和甜萝卜给我准备好一周的饼子,我出门时,从篮子里拿出来一个甜菜饼子,留给母亲,让她充饥。母亲笑得很灿烂,将饼子放在锅盖上,让我去崖头地里帮她做点事情,然后她把饼子给我送到崖头的白杨树下。太阳偏西时,我看见母亲提着篮子,在白杨树下等着。我做完地里的农活,从母亲手里接过篮子,背起来向着西面太阳行走的地方,步行十五里山路,去罗川镇正宁二中上学。我走到西坳里,回头张望,母亲还站在白杨树下,远远地在眺望着我。也许,她在望着西边天上又大又红的太阳……

下了山,过了四郎河,进了一千多年前修筑的古县城,走过小学门前那两根数丈高的铸铁旗杆,再走过几道宏伟雄壮的石牌坊,我走进由古寺庙改建的正宁二中校园,古松古柏肃穆参天,依然保留完后的孔子文庙改成了学校图书馆。学生宿舍在古城墙下新修的平房里,二十几个人打地铺,睡在一间房子里。天快黑了,我放下肩头的篮子,打开上面的粗布方巾,发现我给母亲的那个最大的甜菜饼子,又放回篮子里。我恍然大悟,母亲找理由将我派到崖头地里去做事,她又将那个饼子放回篮子里……可是,母亲今晚吃什么?……宿舍里一片鼾声,我平躺在麦秸铺出的地铺上,望着玻璃窗外的星空,淡云,明月,聆听着夜风阵阵,吹过房上的瓦片,摇得千年古柏古松发出阵阵沙沙的细碎声息……

开镰收割小麦的前一天,母亲没有熬过来,她像风雨长夜里一盏耗尽了油的灯,终于熄灭了……埋葬母亲的那个黎明,当太阳从遥远的山头云寂寺那殿宇和古柏后面升起来时,黄土地里早已耸起了一座新坟……村里的人全都散去了,我一个人跪在母亲的坟头,眺望着云寂寺的庙殿,古柏,还有那轮又红又大的冉冉升起的太阳,仿佛失去了知觉一样,没有哭泣,没有意识,就像凝固成了一座冰冷的石雕……

在母亲的坟头,一道漫漫长长的土埂,塄坎上野菊花开成一道无声无息影影绰绰的丛林,红的、白的,粉的、紫的、蓝的、鹅黄的、玉青的、冰亮的、水明的……母亲名叫张菊花。她葬在了麦收前黎明时分的菊花丛中,启明星还高高地闪烁在朝阳的上方,她却空着肚子,也空着心性……

不知什么时候,大舅走过来,拽着我的一条臂膀,边拉边说:“站起来,走吧!你妈死了,比活着好。她这一辈子,吃的苦,受的罪,遇的祸,遭的殃,实在是太多,太大,太没有边际了……她死了,那是享福去了……”

太阳还在往上升。云寂寺只是遥远的一幅图景。大地无声,长天无音,我无语,身和心,都已麻木,僵死,空白……  

2023年3月30日于深圳

张婉莹 整理

选自散文集《隐在心中的高山大河》

创作谈

《隐在心中的高山大河》写作手记

张俊彪

这本传记散文集,是我业余写作的一个意外收获。大约五年前,《华文月刊》总编辑王继庭和常务副主编李印功二位作家,先后数月,多次动员我开个专栏,为月刊写点短文。我因身体原因,眼睛也患疾,一直婉言谢辞。后来,他俩劝我随意写点回忆往事的文章,可以口述,让孩子帮忙整理出来。这种真诚和执着感动了我。我便按照他俩的指导,开始草拟短文。在深圳大学工作的女儿张婉莹,帮助电脑整理成文档版,陆陆续续在《华文月刊》发表。两年下来,共计也有三十多篇,二十来万字。张婉莹收集整理成集,王继庭和李印功赐序,并编审出版发行,便有了《隐在心中的高山大河》。

令我意外的是,这本书竟然有数十位作家、评论家、教授、学者和读者写评论文章和读后感言,在报刊或网络媒体发表出来,产生了一定的社会影响,先后获得了首届世界华文图书奖、第二届国际冰心文学奖、第二届世界华语文学奖、第十四届李梦阳文艺奖文学类一等奖,并被大英图书馆收藏。我很感谢庆阳故乡领导和文艺界师友的关注和厚爱,将一项沉甸甸的文艺大奖授予我和张婉莹,令我们感怀五内,受益终生。

2025年12月15日于深圳

作家简介

张俊彪主要文学作品《幻化》三部曲(《尘世间》《日环食》《生与死》)《曼陀罗》《省委第一书记》《鏖兵西北》《最后一枪》《山鬼》《没有陨落的太阳》《隐在心中的高山大河》《张俊彪诗歌选集》等30余部共1000多万字,中华书局出版20卷《张俊彪文集》。主编《大中华二十世纪文学史》(五卷)《大中华二十世纪文学简史》(上、下卷)等史典10多卷共300多万字。英文版长篇小说《现实与梦幻》在美国出版,荣登亚马逊新书排名榜首,大英图书馆、白宫图书馆、纽约图书馆、新加坡国家图书馆等收藏;中日文对照版诗集《梵高的向日葵》在日本出版,获得好评;英文版散文集《往事如烟》,日文版儿童文学集《牛圈娃》正在美国、日本等国翻译出版中。曾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总政治部“全军优秀图书”一等奖、首届世界华文图书奖、第二届世界华语文学奖、首届世界华文杰出贡献奖、第二届世界冰心文学奖、第十四届李梦阳文艺奖文学类一等奖等20多项文学奖。他在当代第一个提出并撰写传记文学,第一个发表传记文学论文并初步对传记文学进行了文学性质定性和写作概念阐释,是传记文学的开拓者和实践者,也是倡导并发起组建中国传记文学学会海南岛会议五人筹建者之一。他在诗歌、散文、小说、儿童文学、报告文学、影视文学和文艺理论等领域都有突出建树,是一位具有世界影响的中国作家。他对中国当代文学的贡献和成就,《大中华二十世纪文学史》《中国二十世纪小说发展史》《中国二十世纪传记文学史》《中国二十世纪报告文学史》《中国当代散文史》《中国西部文学史》《中国新西部文学史》《中国当代传记文学概观》和南开大学、暨南大学等国家组织编写的高校教材,皆单列章节文字重点评述。

张婉莹 英国利物浦大学硕士研究生,现供职深圳大学,中国传记文学学会会员,中外传记文学研究会会员,广东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主编《张俊彪作品评论集》《追忆过往岁月》《隐在心中的高山大河》《张俊彪诗歌选集》《十评张俊彪》等,发表评论文章和散文若干篇。担任张俊彪文学艺术馆终身馆长,张俊彪文学艺术研究会副会长。获第二届世界华文散文奖,主编散文集《隐在心中的高山大河》获首届世界华文图书奖、第二届世界华语文学奖、第二届国际冰心文学奖、第十四届李梦阳文艺奖文学类一等奖。

编辑:吴树权责任编辑:吴树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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