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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微风吹过环县合道镇唐台子水库，水面泛起细碎的波纹。老黄站在坝上，眯着眼望向远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坝体粗糙的混凝土墙面。这个动作他重复了23年，像是老友见面时无需言语的招呼。

他说自己是老黄，水库管理所的年轻人叫他黄叔，周边村里的老人们喊他“守库人”。至于他真正的名字——黄广文，反倒没几个人记得了。

1968年出生的黄广文，高中毕业后当过电工、种过地。2004年，他接过守库人的接力棒，从此这座仅仅比他大九岁的水库，便成了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唐台子水库始建于1959年，总库容826万立方米，静卧于合道川中上游，黄土筑坝，碧水如镜，是环江一级支流合道川中游的一座小型水库，更是环县重要的灌溉、供水、防洪枢纽。

黄广文家离水库只有500米，抬脚就到。

“从小长在这里，光着脚围着水库跑啊闹啊。”黄广文说，那时候只觉得这是个好玩的地方，水边抓鱼，坝上追风，承载了整个童年的欢乐。

23年前，得知水库无人看守，他自告奋勇揽下这活儿。当年36岁的黄广文第一次以“守库人”的身份，独自站在坝上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奇妙。水还是那片水，坝还是那座坝，可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没有玩伴的吆喝，没有扑通的水花，只有风贴着水面慢慢推过来，又推过去。那一刻，他第一次发现这座水库是“静”的，静得能和自己融为一体。

“以前从没发现这座库有‘魔力’。”他说。那种魔力不是让人兴奋，而是让人走不动道——站上去，就不想下来了。

从此，“合川朝雨”的景致里，总有一个身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每天清晨六点半，黄广文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巡坝，从坝顶到坝脚，从迎水坡到背水坡，从溢洪道到启闭机房，每一寸坝体、每一处设施，都是他必须仔细检查的“战场”……“这套流程走了23年，闭上眼睛都知道哪里容易出毛病。”

最惊险的一次，发生在12年前。

水库上游地区突发暴雨，三个小时水位就漫过溢洪坝三米多。四个闸门全开，水还是轰隆隆地往上涨。“再往上，坝体就可能被撕开。”

黄广文一边盯着水位，一边向上级汇报”，抢险应急组及时赶来，36个小时后，水位才逐渐降低。而这期间，他一直守在坝上，一眼未合。水退的时候，他靠着坝墩子坐下，才发现双腿已经不会弯曲。

然而，于他而言，这样的日子太寻常不过。汛期一到，他每天晚上要起床巡库三四次，平均睡眠不到五小时。天一打雷他就醒。水位涨了，他要及时上报；溢流坝上水太大，他得守在边上。23年来，他已经记不清有过多少次这样的经历。

在他的办公桌上，整齐地摞着近30本巡坝日志，每天巡坝后，他要详细记录当天的水位、电路及周边设施情况，甚至细小到有没有垃圾，水坑渗没渗水，有没有动物毁坏设施，水渠通不通，围栏坏没坏，监控系统是否完好……

在他的手机里，存了几百张水库照片——春天的碧水，夏天的洪峰，秋天的落叶，冬天的冰凌。“最喜欢的还是眼下这个季节的水库：库里蓄满水，蓝盈盈的，两岸山青了，花开了，树绿了，到处都是春天的气息。”说话间，他又一次摸了摸坝沿的石墩子。

守库的头十年没有工资，只靠着水库旁的十来亩薄田维持生计，“看着离水最近，但那时候没有配套灌溉设施，浇不上水，收成少得可怜。”后来有了工资，一年也仅仅3000元。就靠着这点钱，他和老伴省吃俭用供出两名大学生。

当被问到是什么力量让他坚持守库至今？他说，“习惯了。”这话听起来轻，但一个人把23年都放在同一件事上，这份“习惯”就有了重量。

现如今，女儿已经成家，儿子也考上研究生。孩子们接他去城里住，他不去；让他出去旅游，他说坝离不开人。实在有要事不得不出门，就让老伴替他守着。

“老黄，又要去坝上啊。”村里人见惯了他往水库方向走的身影。

“看这么多年你不腻吗？”

“腻？不去坝上心不安嘞。”

傍晚时分，夕阳把水面染成金色。黄广文又开始每天的最后一次巡库。他个头不高，走起路来步子又快又稳，站在38米高的坝顶上，那个身影显得很小。可看久了你会发现，他和这座水库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默契，23年，守库守成一幅画：人在坝上，坝在心上，谁也离不开谁。

夕阳掩映下，一泓清水静静地躺在群山之间，像一块温润的玉。远处有白鹭掠过水面，坝坡草青了，水蓝得透亮，风一过，满库的碎金子。老黄转身回望，笑了笑，走进管理所的小屋。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他还会准时出现在坝上。

记者：刘吉富 乔洁 王宁 高阳